看着她转过身,不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,一步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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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卢萱语之匀净,齐雪觉得,自己永远都不能如她一般,拥有对世相无常的风度。
  “平河县原本就是我的故乡。我有爹、有娘,上头还有个大我两岁的哥哥。我爹老实肯干,我娘贤惠慈爱,哥哥与我最是亲近。虽然清贫,却很幸福。”
  “十几年前的初春,哥哥带我去附近挖野菜,我脚下打滑,跌进了水沟里。水不深,只是出奇的冷,哥哥把我拉上来,我回去就发起了高热,咳嗽不止,喘气却好像用针扎着肺。”
  “那时县里正闹着什么肺病,我身子正弱,不幸也染上了。爹娘翻出所有积蓄,抱着我,领着哥哥,去找一个叫韩康的大夫。”
  “那时候,韩康还没这仁济堂,只在街头支个破摊子,但人人都说他治这病有点门道……到了摊前娘就哭起来,求他救我。韩康起初是应的,就要包药,低头时,却看见了我哥……”
  卢萱顿了顿,晦暗的天色里,齐雪看不清她的表情,片刻,她才继续静述。
  “他手上停了,钱也不收了,不肯再给我药,我爹娘急得跪下来磕头,凑钱押田都无所谓,没想到韩康早有盘算!他绕来绕去,最后才说,县令家的小公子也得了这病,危在旦夕,他正在试一味能不留后遗症的新方,需要年岁相当、体质无二的童男‘帮忙’试药。”
  “韩康说,只要把我哥哥‘借’给他几日,事成之后,不仅分文不收给我最好的药,还会额外酬谢。他保证绝不会让孩子有半点闪失。”
  “我爹娘怎么会肯?又把头磕出了血,不断地哀求,韩康就是不肯松口……又怕过路人听来这等不光彩的事,想把我们赶走。”
  “我在我娘怀里,烧得仿佛冒着热气,我爹看着我,又看向害怕的哥哥……”
  “哥哥被带走了,我的脑袋靠在娘的肩上,看着他一步叁回头的模样,爹娘生怕再看他一眼,就会舍不得他,一次也没有转身看哥哥。娘的眼泪掉下来,落进我的衣领,他们或许是期盼哥哥可以平安回来的……”
  齐雪握住卢萱的手,温热的掌心贴敷着她冰凉的皮肤,共同承接着往事的悲伤之重。
  “韩康给的药医好了我,爹娘才放心将我交给邻居的大娘照顾,我太小了,许多事都是她后来讲给我听的。爹娘无暇照看我,原来是去韩康的铺子守了七天、求了七天,韩康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,他说……他居然说……我哥哥自己跑了,他找不着!”
  “爹娘去县衙击鼓,但韩康用新方治好了县令小儿,正是他眼前的红人,状纸递上去,他们反被说‘诬赖良医’、‘寻衅滋事’,拖下去打了板子,扔进地牢思过,也正好定下七日……可气的莫过于,韩康的的确确医好了太多人,对贵人家更是极尽谄媚,即使我爹娘出狱,也不会有清白的名声了。”
  “邻居的大娘就抱着我,去牢里送饭,爹娘的样子很可怕,可怕到往后好多年,我都会梦到那一幕,就像那天一样,无论我怎么哭,他们都不理会我,眼睛里黑黑的。”
  “第七日,大娘牵着我去接人,狱卒说,昨夜两人将衣物撕下系成绳结,一起吊死了。”
  卢萱说完,长长地吐了口气,转向齐雪,另一边没被她攥紧的手抬起,给她擦着眼泪。
  “大娘把我送出平河县,送去一个巡游的戏班子,临行前,她给我说着,一遍一遍地说着,生怕我年幼不懂事,轻易忘了血海深仇。现在想起来,我还是不喜欢大娘,如果我忘记这一切,自食其力、无牵无挂,不知有多开心。”
  “既然忘不掉,就只好恨韩康,我不能软弱、更不能逃避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天,我要为爹娘报仇,为我哥哥报仇!只要能讨口饭吃,什么活我都会干,我还要把原来的自己藏起来,才好一次次脱身,终于,我回到了这里,虽然老县令已经离开,万幸,这个恶人还在……”
  “我等了很久,也准备了很多。只有接近常夕乔,依附有头有脸的人,韩康才会正眼看我,十几年了,他这个老糊涂居然认不出我了!但在杀了他之前,我会牢牢记住他的模样。”
  “还有你……齐雪……”
  齐雪微怔:“我?”
  “是,你。”卢萱说,“谢谢你,给了我机会,我把你引荐给他做药奴后,他才彻底对我卸下防备,只因为他觉得我和他是一路人,都不介意这般草菅人命的丑事,我对不起你,我欠你……”
  “都过去了。”齐雪斩钉截铁地,“而且那时,我的确很需要他的药。”
  大仇得报,卢萱应当是畅快的。十几年来,她为了报仇,不曾考虑过谁的感受,选择伤害齐雪,也是单单执着于命运对自己一人的不公。
  眼前的齐雪,她因为自己而迈入了绝境,却还是对她好。卢萱破天荒地开始为自己以外的人感到痛苦,生怕她愚蠢的善良会在来日反将她埋葬。
  卢萱拉近齐雪的手,掰成掌心向上。
  齐雪还没反应过来,手心已经下沉,多了颇有分量的物件,与一张折纸。
  物件犹如院落这一方天地的金日,明黄晃眼。
  “为了感谢你的大恩大德,”卢萱笑,“我要把它们送给你,我要把卢萱的一切都送给你!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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